覆水
那次這樣,那次那樣.因爲是那次,已經是驚起卻回頭之後的醒悟.那次,那次,都是覆水.
那次多手剝了唱片的透明膠紙,後來想再次放回,卻再也容不下了,皮膚原來長期在崩緊狀態之中,才可以支撐得住, 一旦松脫,便難以還原.
那次和曹飲茶之後,曹托我帶了些點心給他的女友.但回去後我好心留了一點給S,惟S不領情,只好暫放在我房中.豈料入夜後曹折返回來,看一看桌上點心,神情有異.我知他一定誤以爲我私心作崇刻扣點心自用.我也知再把事情始末解釋清楚反顯得小家.他畢竟沒有說過疑心我私心啊.我知這是覆水.但這些水,我們不介意,不感到濕身的狼狽不急於俯身抹乾地面的水,覆又何妨.那次我一時興起說了很多私隱,給好友聽(好朋友也只願聽動聽合聽的,我也常常警戒自己興奮時要提高警戒),忽然一盆冷水撥下來.那是覆水,那次我忙不叠抹乾一切.那次我很需要乾淨俐落,那次體會到水的流瀉是一種麻煩.
有雨,關窗
因爲一醒來便下著雨,忘記了這是夏天,也忘記了陽光.渴一匙仙人掌汁液,據說可以養顔.見大家都換上了一襲單薄的汗衫,又微有瑟縮的姿態,於是便感到愜意.料峭的空氣使我呼吸著健康。
是難得的早晨,應該沒有不快樂,或者快樂.反正昨夜對F說近來不甚快樂,甚至很難過,他說我的語氣不像,不快樂得不夠誠懇.是的, 我再吸一口健康的空氣,要誠懇地哀傷.是的,本來沒有所謂快或不快, 不過是我們把各種情緒不斷反覆演出,有時演得不流暢,有時演得笨拙,那也只因爲我們不習慣.雨再大,便關窗,單純若本此.我本來像有很多的話要說,但我又不講太多了,有時懷疑根本沒有,有時,懷疑所有說話,和哀傷不快樂,都只是一種習慣.爲此,我和S不快,不理睬多天,我便和其他人大量談笑,以作?補(但沈悶依然),交往是可以培養的習慣.我們被納入一套情緒的秩序之中,眼淚不過是遽失依循時的倚靠吧.我們很快便習慣。
夏天有雨, 夏天溫暖.有雨便關窗.
蕃茄
由母親的家也是我的家,帶回一袋蕃茄. 宿舍在荒涼的午後,特別荒蕪.於是想到吃蕃茄,鮮紅的蕃茄. 母親說一個人在家很寂寞. 我咬破了一個蕃茄,嫩滑的皮膚,甜蜜的痛苦.指頭沾了一滴血, 我有衣食和家教,便把它啜回咀內,甜蜜的血. 母親說當初得以被動地脫離他----我的父親-----的羈絆時,有逍遙的寂寞,現在卻只有寂寞. 其中一個蕃茄是怪胎.一個蒂, 卻漸漸由核心分衍出兩塊肉, 兩滴凝固的血.但皮膚皺摺得很痛苦.我便不忍心咬破它們,更何況用我刹那間揉軟的嬰兒的. 母親說我不常回家,問我爲甚麽這樣戀棧宿舍?香港?西環?不如索性搬到西環? 母親說很寂寞.雖然說來有點生硬,一個如此泛濫的書面字眼,虛浮地重擊著. 我吞下所有蕃茄和血,午後便又再少了鮮血的滋擾. 回復單色的寂寞.
"渺小"
打開快要發黴的舊報紙,用來盛果皮.在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段新聞,很觸目驚心. 不是九七,不是槍戰,是一個七十歲老翁,在新界行人道旁,回家途中給汽車輾斃.不過短短百字,便概括了七十年終結的命運,簡潔得可憐. 對於死者本人或者家屬,那是晴天霹靂的,天地霎時扭轉了;但對旁人,變色的只是隨時間而泛黃的報紙篇幅. 平凡的好處只能發揮在自我滿足而陶醉的人身上.萬一一個不慎,驚起回頭,見混在人叢中的自身,是如斯微末,轟天動地的一死,竟淪落到淡然的百個字,報導事實,沒有感情沒有感觸感動感覺,都是錯覺…….如果不是果皮,那縧忽的一瞥,便真是陰陽永隔.我們都太渺小了,那麼容易湮沒於各自的殊途.